Cote d'Azur

       臺劇《影后》在前陣子播出時引起熱烈迴響，討論度極高。基於好奇，我也撥空看了這部作品。沒有跟上討論熱潮，但因為對劇中幾位人物有些感觸，所以還是上來我的小樹屋抒發一些感想。

       劇中讓我最有感的角色是潘茵茵，一個不願認老的美魔女。她個性頗驕縱，待人態度高傲，有公主病，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自我感覺非常良好。這個角色乍看之下是很不討喜，很容易引人反感，但是我卻因看見她故作堅強底下的脆弱、不安以及毅力而同情這個角色。我印象深刻的一幕就是她去作spa，俯躺在按摩椅上時，美容師按捏著她的背，稱讚她皮膚保養得宜。她幽幽地說著自己為了保持完美體態與容貌，別人能想像的各種方法她全都做過，但似乎怎麼樣都是不夠的。說著她就無聲落淚，但是又不想讓美容師看見，索性低頭轉向一側，說自己今天可能要在這休息久一點。我看見這幕呈現了她內心非常大的恐懼與無助。身為一個女演員，她深刻認知到大眾殘忍的高標準與批判。彷彿女演員沒有老的權利，只要一憔悴、有皺紋或臃腫，排山倒海的嘲弄就接踵而來，什麼「年老色衰」、「青春不再」、「歲月不饒人」、「美人遲暮」種種負面評論真會惹得人自信完滅。為了抗拒這種評論，女演員就會想盡各種方法讓自己長生不老。但就算再怎麼努力保持外貌，年紀畢竟就是不可逆的事實，到了四五十歲還要再演二十幾歲的角色，就會顯得牽強。潘茵茵之所以沮喪，就是因為她以為劇組找她是要演年輕的女主角，沒想到對方是屬意她飾演母親的角色。這個衝擊讓她當場尷尬到無地自容，還得硬是擠出笑容應對。面對小她可能已是兩輪年紀的新人，甚至是叫她阿姨的人，她就算內心淌血也不能表現出來，這就是最苦的地方。自己怕老，更怕別人說她老，這是曾經年輕貌美、受人簇擁的女演員最大的噩夢。她做了各種努力，卻仍舊無法改變「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殘酷事實。內心那種失落與痛苦，是很難對人說出口的。旁人只看見她拒絕服老反而自取其辱的一面，我卻看到她已經付出這麼多努力卻還要被人取笑嫌棄的悲涼。一幕她被史艾瑪設計，在化妝間失控的樣態全程在網路平台被直播出去，那幕我也很有印象。她對著鏡頭咆哮，要那些批評她的人閉嘴，等他們五十歲還能像她一樣保持這樣窈窕身材再來說三道四。我當時看她那樣的反嗆覺得真是太酷了！她就算是徐娘半老也是風韻猶存，能夠為了愛美自律的女人是值得令人敬佩的。我們多少人可以做到像她那樣？又有多少人到五十歲可以跟她一樣？如果我們做不到，也就沒有資格否定他人的努力。

       潘茵茵不僅在工作上要面對自己已是得演媽媽的年紀，在私生活也得面對與自己的前夫復合無望的打擊。她與前夫相隔兩地多年，這次他從美國返台，她熱情接機款待，當他要返美時，還準備許多伴手禮給他，就是希望他能看見她的好，兩人再續前緣。不料一片癡心卻換來前夫告知她他要跟小三結婚修成正果的消息，這對她而言無疑又是晴天霹靂。她躲進浴室坐在地上痛哭，那刻讓人感受到她其實一無所有的淒慘。無法使歲月的鐘停擺，也無法使丈夫的心回轉，她想要的都留不住，這樣的角色不令人心疼嗎？

       另一個吸引我的角色就是史艾瑪。這個角色從一個對演藝事業充滿憧憬與熱忱的天真女孩，到後來黑化成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角色，引來不少撻伐。但我看著她一路走來的經歷，卻無法厭惡這個角色。去試鏡一個空姐角色，一堆人打扮都跟妳一樣，妳外型不夠亮眼，就已沒有勝算；當個臨演，在地上當個屍體被主角的高跟鞋誤踩了十幾次，本能作出疼痛反應還被導演責罵說連演個屍體都不會；等到終於被踩到麻痺、絕望，帶著嚴重破皮甚至潰爛的傷口收工，最後卻得到鏡頭完全被剪掉的結果。等到終於有擔任主角的機會，卻發現一個根本不會演戲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得到這個機會，只因為她有背景。這種種的挫敗讓她終於理解到要在這行闖出一片天，光靠熱情跟夢想是不夠的。她必須做些什麼讓導演看見她，於是她使用了兩次「勾引導演」的手段，一次是女導演，一次是男導演，這已顯示她的尺度可以有多寬，她也因為跟導演有一腿而成功地得到更多的鏡頭。

       應該有人看到這種發展會非常鄙視她為了成功出賣自己的行為。可是仔細想想，這也是求生本能的展現。眼見著在演藝事業的大海中快要滅頂，她只能盡全力抓住她可以抓住的任何東西，讓自己可以活下來。只能說她太愛演戲這個職業，這點在她那時頂替她剛認識的好友，也就是那個靠背景但不會演戲卻可以輕易得到她夢寐以求的演出機會的千金小姐試鏡時說的話可見一斑。她說她就是想演戲，除了演戲她不知道她還可以做什麼，這就看得出來她已把成為一名出色的女演員作為她的職志，而為了這個目標，她最後轉變成一個她可能也沒想過會變成的人，假冒好友試鏡，甚至把她私底下對她傾訴的內心獨白在公開場合對著眾人揭露，想藉由這樣的「坦誠」來打動眾人；有了更好的發展，就琵琶別抱與新的經紀公司簽約，拋棄當初用心提拔她的經紀人；設計前輩在鏡頭前面失控，讓她暴走無氣質的一面全在網路上顯現；在前輩面前裝無辜，說自己不懂演戲，希望前輩能傳授一些建議；最後再不停討好導演，終致做出與他發生不倫戀的決定。等到她終於嶄露頭角，她是否有勇氣回首看著自己走過的路，看著她是如何用盡心機一步一步爬上來的呢？成名的確是要付出代價的，史艾瑪並不是一個可惡的人，她只是被踩了太多次，為了保護自己，而決定反踩別人的人罷了。我覺得大可不必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批判她出賣靈魂，因為只要仔細去回想她經歷的一切，就會明白她的黑化是可預期的。電影《黑天鵝》中的女主角不也是為了突破極限而做出許多極端的事嗎？只能說執念會讓我們陷入瘋狂，而史艾瑪正是這樣的例子。

       最後要提的是周凡這個角色。這個角色很酷的地方是她很勇於做自己，但前提是她是個有實力的天才型演員，成名快，有人氣，所以讓人忌憚她幾分，她也可以憑藉自己的實力大聲說話。假設她今天沒實力又是大砲型性格，那應該只是一個不自量力的遜咖而已。所以這告訴我們：想要這麼囂張地在江湖走跳，先惦惦自己的斤兩，沒有那種可服人的實力，就不要急著做自己，那只會顧人怨而已。另外，她跟流氓的姊弟戀雖然是劇中一大亮點，但其實我並沒有很喜歡這個安排。那或許只是為了戲劇效果而刻意寫出的一段充滿粉紅泡泡的劇情，但我不覺得周凡跟流氓真的適合。周凡雖然在大列列的個性裡仍有少女心，但是她終究是一個比較自我的女生，而且其實也很沒安全感。她受到流氓感動應該是因為他的單純以及他的家庭背景讓她感受到許久未曾見到的純樸，但那並不代表她可以長久融入這樣的生活模式。像她這樣一覺得不對勁就會想要暴走或逃走的個性，對流氓這樣的男生會是很大的考驗。他能夠讓到什麼地步？等他年紀更大一點，或許他也就明白他沒法一直讓著「姐姐」，他或許也會想要有一個可以尊重他包容他的人給他對等的對待。更別說周凡後來有機會再演戲，事業再創高峰，看來又會是鎂光燈的焦點。另一半是名人的壓力，這個小男生挺得住嗎？或許我對周凡沒信心，對流氓更沒信心吧？

       《影后》聚焦在女演員的內心糾結以及外在的明爭暗鬥，但也有真摯的姊妹情誼。引起共鳴的角色因人而異，對我來說，潘茵茵、史艾瑪跟周凡讓我思考了外在個性可能不討喜、但是了解她們的經歷卻反而會被吸引的女性角色，或許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也可以這樣來看待我們身邊的女性吧？如此是否也能多一份理解呢？